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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 道

福中正在筏子桥路口等绿灯,忽然听到“嘭”的声音,车身也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下意识从后视镜回望了一眼,看见一辆电瓶车横摔在公路上。

他赶紧下车,眼前的一幕让他既同情又愤怒。一个年轻女子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大声呻吟,满脸是血,地上还有三颗被撞掉的牙齿。再一看自己的车,后保险杠被撞断,尾箱已经凹陷,挡风玻璃成了蜘蛛网。

福中是多年的老司机,他马上断定是女子骑车太快,注意力不集中造成追尾,因为没有戴头盔,所以受伤很重。这种车祸,电瓶车是全责,于是福中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报了警,再打给120。

福中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给老婆说遇到车祸了。他老婆问清谁的责任后,没好气地说,活该!福中知道不是老婆没爱心,是不久前才遇了车祸,车子在小区拐弯,一女子骑辆电瓶车冲了过来,撞在前保险杠上。那女子住了大半个月的医院,福中两口子像照顾老娘一样,熬了鸡汤去问候,希望女子早点出院。后来医药费、陪护费、务工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上万元,还不算修车费。福中老婆在天宇市场杀鸭子,熬更守夜一晚上也只能挣三两百块钱,心疼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

这次福中没有责任,钱是不会赔的,但是修车可得一大笔钱,他打电话问修理厂,对方粗算了一下,估计五六千块钱。

交警把福中的车拖走了,120把女子拉到了医院。剩下的事就是划分责任,然后女子赔钱。

按理说,三两天交警就会处理,可是这次福中等了一个多星期。

在交警队调解处,福中老婆终于见到了肇事者。女子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还没有脱孩子气,头发用橡皮筋扎成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蓝色的工装细看还有血迹,手上缠着绷带,脸上浮肿,门牙没了,一张口嘴成了黑洞洞的窟窿。

交警划分责任,女子全责。福中没意见,保险公司也同意。女子不说话,泪水在眼眶打转。

交警问女子,一个人来的?女子点点头。交警又问,有意见没有,女子摇摇头。福中老婆说,修车的钱得你赔,修好后算账。女子不停地抽泣,用衣袖擦着眼泪,可是眼泪像秋天的绵雨,刚揩干又如泉涌。

处理事故的交警把福中两口子和保险公司代表叫到旁边说了一些情况。原来女子是农村的,家在清水乡,在万达广场打工。交警说,撞掉三颗牙齿,还松了三颗,得取。三匹肋骨龟裂,得养。估计家里条件不好,按理还该住在医院。

福中说,保险能不能赔一部分,公司代表摇摇头。福中头都大了,老婆在旁边说,她砸锅卖铁也得赔,我们也是挣辛苦钱的。

“你说咋办?哭有什么用!”福中老婆质问女子。

女子好不容易止住抽泣,刚想说话,眼泪又哗哗地流。好半天,女子不哭了,细声说“我一定赔”。

福中老婆手一伸,意思是钱在哪里?女子说,阿姨,我打欠条,请你相信,我一定会给你。福中老婆气得不行,我们撞到人家,一分钱少不了,还要像伺候老人一样。人家撞到我们,一分钱不出,还要自己出钱修车,这是个什么世道!

福中心软,劝老婆说,不急,不急,看小姑娘是个老实人,不会骗人。福中老婆说,这种人见多了,装。我们起诉她,不给钱也要把她拉入黑名单。

女子的字清秀,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万元的欠条。女子还特意在欠条的右下角写上“永远有效”。

福中接了欠条,拉着老婆离开交警队。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到女子家里去看看。福中在交警那儿要了女子身份证上的地址,第二天便和老婆开车往清水乡去。

导航带路,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女子所在村,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小路。现在的农村基本上都是砖混楼房,路上福中老婆说,要不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把她家房子卖了。

当走到女子家门前时,福中发现房子破旧不堪,两间砖砌的平房已经倾斜,用柏树撑着,旁边搭了个草棚。鸡鸭圈在堂屋,发出刺鼻的酸臭,一条黑色的土狗在泥巴坝子边上汪汪汪地叫。

屋里出来两个老人,看上去七十多岁,互相搀扶着,男的杵着棍子,可能听到狗叫,以为来了客人。福中两口子装着过路的,与老人攀谈起来。原来老人是女子的爷爷奶奶。女子父母从小离了婚,母亲又嫁,父亲外出打工杳无音信,女子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我那孙女孝顺呢,事事都顺着我,在万达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就给了家里一千五,只留几百吃饭和零花。”老人说,孙女高中毕业,同学约了要去广东打工的,可她坚决不去,要留下来照顾我们,说我们年龄大了,过去带她辛苦,她要陪爷爷奶奶。

福中说,孙女这段时间在哪儿呢?

老人说,在上班,下班又找了送快递的活,忙着呢,说要存钱以后开网店。人没有回来,可天天打电话报平安,叫我们吃饱穿暖,不要操心她。这闺女,蛮懂事。

福中老婆听着听着,眼眶湿润,从包里拿出欠条,哗哗撕成了碎片。

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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